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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平县驿馆临时布置的公堂,气氛肃杀。
为防止串供,齐富和崔益被分开关押,分开审理。
首先被带上来的是主簿齐富。
韩观端坐主位,面色平静无波。胡元坐在他左下首,手搭在椅扶手上,目光锐利如鹰。楚铁站在胡元侧后方,抱臂而立,眼神在韩观与齐富之间缓缓移动。周平坐在右侧一张小案后,面前铺开纸墨,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准备记录。胡元吩咐了,要一字不落。
两名番役将瘫软如泥、官帽已被摘去的齐富拖了上来,按跪在堂下。
齐富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头几乎埋到胸口。
“齐富,”韩观开口,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带着一丝惋惜,“你也是县衙老人了,从书办做到主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马有才、刘旺倒行逆施,贪墨国帑,如今事败。你身为钱粮主簿,经手账目,纵然非主谋,也难逃干系。今日胡大人在此,本官奉州尊之命协理,便是要厘清事实。你若能据实以告,将所知马、刘罪状,及可能牵连之事一一陈明,或可酌情宽宥。你可明白?”
齐富涕泪横流,砰砰磕头:“明白!小的明白!韩大人开恩,胡大人开恩!小的……小的也是被逼无奈啊!马有才他一手遮天,他让怎么做账,小的不敢不从啊……”
韩观耐心听着,待他哭诉稍歇,才缓缓问道:“既如此,你便从去岁秋税之后,县衙几笔大的生漆款项支用说起。尤其是,九月间那批标注运往州城工坊的一百二十桶上等生漆,账目是你经手,具体情形如何?”
周平运笔如飞,将韩观每一个字、齐富每一句哭诉都记录下来。
齐富抽噎着:“回……回大人,那批漆……那批漆账面确是那么记的。但……但后来,马县令说……说州城那边需求有变,暂缓运送,就先……先存在城西老库了。”
“城西老库?哪个库,甲字,乙字……还是另外字号?又是何人所管?入库凭证可在?”韩观问得细致。
“是……是丙字库旁边的附库,归……归仓吏老秦头管。入库凭证……小的记得当时马县令催得急,说先入库再说,凭证……凭证后来补的,但……但好像一直没补全……”
齐富眼神闪烁。
胡元冷不丁插话,声音不高,却寒意逼人:“没补全?还是根本就没入库,直接运走了?”
齐富吓得一哆嗦,差点瘫倒:“胡大人明鉴!小的……小的只管按县令吩咐记账,具体货物进出,有仓吏和巡检那边的人经手,小的……小的确实不太清楚啊!或许……或许真的在库里?”
韩观微微蹙眉,看向胡元:“胡大人,看来此事需查验仓库存档,并询问仓吏及当时负责押运的差役。”
他又转向齐富,“齐富,你继续说,除了这笔,还有哪些账目有疑?”
齐富又断断续续说了几笔较小的款项出入不清之处,但都推说模糊,或指向马有才的个人指令。
每当涉及具体货物去向、经手人细节,他便开始含糊其辞,或推说不知。
楚铁冷眼旁观,发现韩观问话很有技巧:他引导齐富暴露马有才的贪腐细节,坐实其罪,但对于可能指向马、刘之外第三方的线索,要么轻轻放过,要么用“需再查证”带过。
而齐富,看似吓破了胆,但在关键处(如生漆实际去向)的应对,却又带着一种被反复叮嘱过的“熟练的推诿”。
审了约半个时辰,齐富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再也榨不出新东西。
韩观看向胡元:“胡大人,您看?”
胡元面无表情:“先带下去。带崔益。”
齐富被拖走时,几乎路都走不稳。
稍事休息,崔益被带了上来。
与齐富的惶恐瘫软不同,崔益虽然也被去了冠带,但腰杆挺得笔直,跪在那里,面色沉硬,目光直视前方,带着一股行伍之人的硬气。
“崔益,”韩观依旧用平稳的语气开口,“你身为云平县巡检,掌管地方巡防、缉捕盗贼、维护商路通畅。马有才、刘旺贪墨之事,你可知情?”
崔益声音洪亮:“回大人,下官职责在于治安刑名,钱粮征收、库储转运,非下官管辖范围。马有才贪墨,下官不知。”
“哦?”韩观手指轻点桌面,“去年九月,县衙有一百二十桶上等生漆调拨,账面记运往州城。此事可需巡检司派人押运或沿途关照?”
崔益回答得很快:“回大人,县内大宗官物调运,尤其是走水路或主要官道,按例巡检司需派丁壮随行护卫,或知会沿途关卡。但去年九月,下官并未接到此类派差文书。或许是走的小路,或是由马有才私自雇人押运,未按章程。”
胡元忽然问:“云水河段,去年九月可有什么船只事故?特别是运货的商船。”
崔益毫不犹豫:“回胡大人,去年秋汛,沧水水流较急,确有零星渔船倾覆,但未接报有运载大宗货物如生漆的商船出事。若有,必是大事,下官定然知晓。”
韩观点点头:“如此说来,这批漆既未按例报巡检司护运,又未闻有运输事故……那究竟去了何处?崔巡检,你日常巡防,可曾留意到县内有无不同寻常的货物聚集或转运?不在官码头,或许在某些……私港野渡?”
崔益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大人明察,下官巡防皆按既定路线,码头、官道、集镇是重点。些许私渡野岸,山川阻隔,难免有遗漏。且若有人刻意隐瞒,避开巡查时段,下官……难以尽察。”
这番回答,看似承认可能有疏漏,实则把责任推给了“地形复杂”和“贼人狡猾”,同时暗示自己已经尽职。
韩观叹口气:“看来此事确需多方查证。崔益,你巡检司中,可有人或许知晓些风声?或是曾发现异常而未上报?”
崔益道:“下官御下虽严,但难保没有疏失。大人可传唤巡检司众弁员询问,下官绝无包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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