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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精心描画的眉毛拧成倒八字。
她赌气似的按下车窗,灌进来的夜风带着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却吹不散她眉间的褶皱。
赵天宇始终沉默地握着方向盘。
仪表盘的蓝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衬得愈发幽深。
后视镜里,他看见岳父对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那是两个男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毕竟在倪家这个盘根错节的家族里,他这个女婿终究是棵移植来的树。
更何况,比起他那些至今还在老家为三亩薄田争吵的亲戚,倪家的这点龃龉实在算不得什么。
车窗外的城市高楼大厦玻璃窗户反射的阳光投射在赵天宇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那些彩色的光斑像极了老式幻灯片,一帧帧映出他不愿回想的家族往事。
他下意识握紧了方向盘,真皮包裹的方向盘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赵家的裂痕要从几十年前全国人民都生活的非常贫瘠的年代说起。
赵天宇的爷爷是国营饭店的掌勺师傅,那双布满烫伤疤痕的手能颠起十人份的大铁锅。
奶奶去世那年,搪瓷缸里煎的中药味弥漫了整个冬天,五岁的父亲只能蜷缩在厨房的柴堆旁取暖——那里有炉灶的余温。
继母过门时带来的樟木箱子里装着崭新的绣花被面,却再没给长子缝过一件冬衣。
赵天宇至今记得父亲醉酒后说过的话:"
你奶奶走后的第一个除夕,我第一次尝到了没有妈妈的滋味儿。
"
那些被其他孩子鄙视的目光,最终都化作了父亲骨子里的倔强。
临近高考的一天夜里,父亲正在厨房温习着功课,却被继母通知家里没有钱再继续供他读书,让他放弃高考辍学在家。
继母的话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载着少年人的梦想飘向了遥远的天际。
参军的决定是在那个雨夜做出的,父亲把攒了三年的粮票压在枕头下,踩着露水去了征兵处。
部队的晨号声本该是人生的转机。
父亲在军事技能比武中拿过三次团级嘉奖,连长把军校推荐表递到他手上时,钢笔的墨迹还没干透。
可命运总爱开玩笑——爷爷突发脑溢血的电报和继母的加急信同时送到军营,信纸上"
不孝"
两个大字力透纸背。
父亲转业时,背包里那套没来得及穿的军官常服,后来成了赵天宇童年最珍贵的玩具。
商业局的铁皮柜和算盘珠子构成了父亲的后半生。
经人介绍认识母亲时,父亲穿着领口磨毛的的确良衬衫,而外公家的红木茶几上摆着进口糖果。
婚礼上,继母那边的亲戚坐了三桌,带来的贺礼是印着厂名的搪瓷脸盆;而母亲这边的嫁妆里,有一辆永久牌自行车和蝴蝶牌缝纫机。
这些年偶尔路过姑姑家的工厂,赵天宇总能闻到熟悉的油漆味。
大姑的五金厂生意非常的不错,小姑家的饭店霓虹招牌彻夜不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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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有次春节在年货大集上偶遇了叔叔,对方手里拎着的都是高档的食品和用品,却装作没看见排在普通通道的他们。
父亲只是默默把打折促销的冻带鱼往自行车上又放了两条,什么也没说。
这些记忆像老电影的胶片,在赵天宇脑海中缓缓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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