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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的晨雾还未散尽,太极殿的飞檐上已落了几只灰雀。
刘甸搁下朱笔时,砚台里的墨汁正泛着幽光,倒映出他眼底未褪的倦色——昨夜批到三更的《漕运新政疏》还摊在案头,冯胜的加急密报却已被小黄门用银盘托着,搁在了最醒目的位置。
“陛下,冯将军的信。”小黄门压低声音,指尖在密报封皮上轻轻一叩。
玄甲印的边缘沾着北方的沙尘,像极了黎阳战场未消的硝烟。
刘甸的拇指抚过那方带着体温的印鉴。
冯胜的字他再熟悉不过,每道笔锋都像他握戈的手,沉稳里藏着锐芒。
展开半寸便知内容——黎阳残部的将领正暗中把嫡子送过黄河,求的是归元朝的庇护。
这是典型的“留后手”,既怕曹军败亡牵连家族,又不愿真心投诚。
“传柳先生来。”刘甸将密报折成半掌大小,指节在案上敲出轻响,“再让司礼监备三百车粗麻纸,要最糙的那种,墨汁兑三成水。”
小黄门刚退下,殿门便被风卷起半幅珠帘。
柳含烟的月白襦裙先扫了进来,腰间玉牌碰出清响:“陛下又要使文伐?”她扫了眼案上密报,唇角微扬,“黎阳那些老兵油子,刀架脖子未必肯降,可要是拿笔墨当软刀……”
“不是软刀。”刘甸站起身,龙纹暗绣的袖口拂过案头《曹营传令谱》,“是要他们自己举刀,砍断心里那根‘愚忠’的绳。”他从袖中抽出张素笺,上面是他昨夜亲笔拟的策问:“如何重建民生”“何为真正忠义”——墨迹还带着松烟墨的苦香,“编成小册,塞进救济棉衣的夹层。答完十题换一床棉被。”
柳含烟的指尖在纸页上划过,眼尾微挑:“黄河冻灾,百姓连炭都烧不起。您这是拿棉衣当饵,钓的却是人心。”她忽然低笑,“那些曹军士卒在冰天雪地里守着空粮仓,看见棉衣里的册子……”
“冷的时候,人最愿意思考。”刘甸望着殿外渐亮的天色,“饿肚子的兵,比吃饱的更想知道——自己拼了命守的,到底值不值。”
七日后的黎阳营垒,积雪足有半人高。
曹军司马张远裹着破棉袄蹲在火盆边,指甲缝里还沾着马粪的腥气。
他往火里添了块冻硬的槐木,火星子“噼啪”炸开时,一片粗麻从棉衣夹层里掉出来。
“什么玩意儿?”他骂了句,捡起来时却顿住——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第一题是“若军粮被贪,兵该护民还是护将?”字迹歪扭得像孩童涂鸦,却让他想起上个月,营里断粮三天,都尉把最后半袋米送去了自家小妾的暖阁。
张远把纸页凑近火光。
第二题:“何为忠义?替主杀人是忠,还是替民请命是忠?”他喉结动了动,突然想起十五岁那年投军,老父拍着他后背说“忠君报国”,可这些年他杀的人里,有多少是举着锄头的百姓?
火盆里的槐木“轰”地燃起来,映得纸页发亮。
张远摸出怀里藏的炭笔——那是前日从百姓那里顺的,原打算偷画营中布防图换酒喝。
此刻炭尖落在纸上,竟比握刀还稳:“兵吃民粮,当护民。都尉贪粮,该反。”
他写得入神,连同帐的伍长掀帘进来都没察觉。“老张你发什么疯?”
伍长的酒气喷在他后颈,“这破册子准是汉狗的妖书!”
话音未落,却瞥见纸上歪扭的字迹:“若君不利民……臣当……”
他突然住了口,喉结动了动,“我也会写俩字……”
这夜黎阳营垒的火盆格外亮。
张远的册子在二十三个帐篷里传了个遍,有人用雪水研墨在墙上写,有人撕了裹脚布当纸抄。
天快亮时,最北边的帐篷里传来争执:“老子跟了曹公十五年,他说打谁就打谁!”另一个声音更响:“可他让咱们饿着肚子打,让百姓卖儿卖女凑粮!这算什么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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