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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烈是被粟香熏醒的。
他掀被子的动作太猛,压在胸口的《仁政篇》“啪”地掉在地上。
案头的策卷在晨光里泛着暖黄,瓷碟里的粟饭结着层薄露,却还温着。
“谁!”他抽出短刀的手在抖,刀背磕在案几上,震得墨汁溅在“狼群不食孤崽”几个字上。
帐外的亲卫鱼贯而入,却都缩着脖子不敢抬头——昨晚巡哨的兄弟赌咒发誓没见人影,连帐后的雪地上,都只留着两行麻雀的爪印。
“烧了!”他吼得嗓子发疼,刀尖却在离策卷半寸的地方停住。“三年过渡期”那页被风掀开,他看见自己十七岁写的战报被工工整整抄在旁边,连当年用羊粪诈敌的细节都没漏。
帐外的喧哗是在午后起来的。
千夫长阿古达的嗓门像敲铜盆:“按汉策改部制,弱部能联保,咱们的草场也不用年年抢!”年轻武士乌延更干脆,把兽纹战袍撕成两半,露出里面新织的麻布衣:“我愿当屯长,教崽子们识字!”
拓跋烈握着刀冲出帐时,左贤王正跪在雪地里。
老臣的白发上落着雪,额头却沁着汗:“大王,他们读的不是敌书,是活路啊!”他指着不远处的篝火堆,几个孩子正举着策卷念:“前半年留旧爵,像穿冬衣……”
当夜的炭火特别旺。
拓跋烈把《仁政篇》里的桑叶贴在策卷上,夹层里的字迹在热力下慢慢显形:“执笔之人,不必流血。”他摸了摸案头的汉式笔砚——这是十年前入洛阳时,汉帝赐的,他一直封在樟木匣里。
狼毫浸进墨汁的瞬间,他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草原的王不该只会杀人,要学会让草长高,让羊变肥。”他重抄续篇时,笔锋越来越稳,“归命人拓跋烈”六个字落在纸尾时,墨迹里的颤抖,比当年在汉帝面前写“臣”字时少了七分。
送策的亲卫是寅时出发的。
拓跋烈望着马蹄踏碎的雪雾,突然登上高坡。
南方的了望塔链像串夜明珠,从雁门关一直连到漠南。
他摸了摸胸前的虎符印——这是父亲传下的,现在,他要盖在给刘皇帝的答卷上。
“谁教过我怎么当一个王?”他对着北风低语,声音被吹得散在空气里。
可脚下的雪地里,不知谁掉了本策卷,被风吹开的那页上,“胜败不在马蹄快慢,而在百姓愿否为你点灯”几个字,正被晨光镀得发亮。
洛阳宫的晨钟敲过第七下时,刘甸展开了那卷策文。
熟悉的狼毫笔迹里,夹着几处他认得的谢瑶小楷,却严丝合缝得像出自一人之手。
他指尖抚过“归命人”三字,突然抬头对殿外道:“传冯胜。”
话音未落,殿外已传来朝臣的喧哗。
小黄门掀帘入报时,眉梢都带着喜:“陛下,中书令率六部尚书在殿外候着,说有……”
“让他们稍等。”刘甸笑着合上策卷,目光扫过窗外初绽的早梅。
他知道,等会的朝会上,会有怎样的奏报如潮水般涌来——但此刻,他只想再看一眼这份答卷,看一眼那个在风雪里学会执笔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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