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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贤王营帐内,牛粪火堆里偶尔炸出一两颗火星,在昏暗的皮帐顶端划过一道转瞬即逝的长弧。
阿史那咄苾盯着案几上那把断成两截的拓木弓。
这弓是策塾那边退回来的,说是“朽木不可雕”,连最钝的刻刀都划不开弓脊。
可咄苾不信。
他这双手握了一辈子强弓,指肚上厚厚的老茧对木料的纹理有着近乎变态的直觉。
他从靴筒里拔出一把特制的窄刃匕首,顺着木纹细细地挑。
刺啦——
一层薄如蝉翼的羊皮从弓臂的夹层里渗了出来。
咄苾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上面不是什么突厥图腾,而是用细炭笔勾勒出的阴山隘口布防图。
七个醒目的红点,像七颗钉子,扎在薛延陀部撤离的必经之路上。
布防图的最下角,盖着一枚小巧的私印。
那是他幼女朵兰在十岁生辰时,他亲手磨出的红玉髓印章。
“私通汉廷……”咄苾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吼,像是一头被困在冰原上的老狼,浑身颤抖。
那是背叛,还是投诚?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股寒风裹着雪沫子钻了进来。
“王爷,那把断弓看够了吗?”
冯胜就站在门口。
这位大汉名将并没有披甲,只是穿了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腰间扎着一条宽皮带,显得利落而冷峻。
他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纸卷,那是刘甸亲笔签发的暗旨。
咄苾下意识地想把羊皮图往怀里藏,手伸到一半却僵住了。
冯胜的目光落在他虎口处,那里有一抹极淡的黑色,那是昨夜他在策塾石碑前躬身摩挲时沾上的炭粉。
“陛下托我带个话。”冯胜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松软的地毯上,没发出一丁点声音,“薛延陀残部不想让拔灼活着回去,他们在隘口埋了百人队的死士。”
咄苾冷笑一声,眼角那道被箭簇划出的疤痕扭动了一下:“薛延陀的家务事,关陛下何事?再说,陛下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了那个毛都没长齐的拔灼,去动自家的部众?”
“陛下不信薛延陀,但他信您。”冯胜从袖口里摸出一包大汉宫廷特供的雪茄,指尖搓出一簇火苗,烟草的气息在大帐里弥漫开来,“信您虎口那抹舍不得洗掉的炭粉,也信您昨夜对着那帮读《星野策问》的孩子……弯了腰。”
咄苾沉默了。
那种沉默像是阴山终年不化的积雪。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昨晚的画面:那些穿着羊皮袄的孩子,不管是胡人还是汉人,都挤在暖烘烘的教室里,指着天上的星星谈论明年的雨水。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草原,没有杀戮,只有算术。
“皮图我留下了。”咄苾猛地抓起那张薄如蝉翼的羊皮,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便等王爷的好消息。”冯胜微微欠身,转身没入黑夜。
当夜,阴山隘口。
风像利刃一样割着裸露的皮肤。
咄苾孤身一骑,绕过斥候的暗哨,却在谷口最狭窄的乱石堆旁勒住了缰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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