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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各自为阵（第1页）

在新城休整了三日后，李宪率领的熙河军于八月二十六日这天进至西夏的军事要塞女遮谷。眼看又是一场激战即将爆发，可让宋军这边大跌眼镜的是，负责守卫女遮谷的这支几天前刚被宋军一顿暴揍的西夏军队竟然在这天夜里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得无影无踪。

如此一来，女遮谷这道阻挡宋军前进的天然屏障就此成了摆设，宋军穿过女遮谷之后直扑西夏的龛谷城。这一路宋军可谓是快马加鞭恨不能生出一对翅膀直接降临在龛谷城下，原因就在于这个龛谷城是西夏设在国土西南方向的一处超大型军事补给基地，这里不但有堆积如山的粮食，而且各类军械物资也是数不胜数，在西夏它又被称为“御庄”。

既然是这么一处好地方，早在战前就对此处垂涎三尺的宋军自然是不希望它被撤退的西夏人给毁掉，但宋军还是多虑了。当他们气喘吁吁地赶到龛谷城的时候，只见城门大开城中更是寂然无声。

空城计？哪里有什么空城计，城门口连个扫地的老大爷都没有！

进了城之后，宋军搜遍全城也还是没有发现一个人影，但是传说中的那些海量的粮食和军械却是真真切切地摆在了宋军将士的面前。被熙河军团连着招呼了两记响亮的耳光后，西夏人只顾着逃跑，他们连最基本的职业操守也没有遵守，而后勤本就吃紧的宋军也就此在这里狠狠地发了一笔横财。

熙河军的任务本就是要在西面尽可能地搞出大动作以吸引西夏方面在东部和中部的驻军回师增援，为此李宪在几天之后的九月二日又率军西行攻占了兰州古城。李宪随即上奏请求增筑城防并在兰州设置帅府以镇守此地，神宗很快批准了这道奏请。然而，面对李宪种种咄咄逼人的进兵态势，西夏方面却不为所动，他们任由李宪在兰州筑垒并未再次派兵去与熙河军为敌，更是没有将中部和东部的兵力向西征调。

说来说去还是得怪种谔之前的猴急行为。他突然率领十万大军越境攻击实在是让西夏方面感觉太吓人了，西夏人猛然发现宋军竟然悄无声息地在鄜延路集结了如此多的兵力。再又想到同样是紧邻边境的泾源路和环庆路乃至是河东路如果也暗中集结了重兵伺机而动，西夏方面的各位大佬由此是连抽几口凉气险些当场休克，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怎么敢调兵西顾？

西夏此举无疑让宋朝这边很是着急，如果不能将西夏东部和中部的兵力吸引到西面，那么其他四路大军则势必要经历一番苦战才能抵达灵州继而威逼西夏的都城兴庆府。可是，眼下的情势却是西夏方面没有按照宋朝的预想套路出牌，坐在开封城里的神宗皇帝由此认为这其中的原因是李宪的攻击力度还不够，所以他又给李宪下达了一道急诏：熙河军团要么全军北上直趋灵州，要么西进剑指凉州，而且不得以偏师行军，必须是大军主力全数尽出，其目的就是攻其所必救。在这道诏令里，神宗还明确指示李宪不得观望迁延以误大局。

那么，李宪照做了吗？很遗憾，他没有。

此时，宋军的其他四路大军都还窝在国境之内，但西夏方面已经通过情报收集得知宋军已经是摩拳擦掌了。他们的策略就是以不变应万变，哪怕你李宪把西边的天给捅破了也别想让西夏把东部和中部的驻军给吸引到西面去。梁氏兄妹并不是傻子，而且也知道做数学题，李宪就区区三万人，可刘昌祚、高遵裕和种谔三路相加的兵力达到了惊人的二十三万，而且河东方向的王中正也在那边虎视眈眈，这里面孰轻孰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站在李宪的角度上来说，他能主动出击吸引敌方的火力就已经很难得了，说得难听点，熙河军这一次其实是在充当炮灰的角色，而神宗此时的这道诏令无疑是在让李宪将炮灰当到底。李宪的打算是以逸待劳在兰州城吸引西夏的火力和援军，可奈何西夏人不配合，此时神宗让他率领一支孤军去攻击灵州或凉州，这就让李宪很是头疼。他本来兵力就少，无论是灵州还是凉州都需要他千里跋涉，他如果真的那样去做了，到时候却未必能攻破这两座已经被西夏苦心经营多年的坚城。

最关键的是，熙河军一路行军打仗会涉及到一个大军功败垂成的核心问题——后勤保障和供应。他可没办法像其他四路那样在短时间内征调数万民夫为大军运粮，熙河军在这场战争里一直都是一支注重快速机动的野战军团，他们基本上没有运粮队，而是以战养战依靠抢夺敌方粮草以供军需。老实说，窝在兰州待敌倒不至于让李宪抓狂，可要他千里奔袭出兵灵州或凉州就实在是让他有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到了这里，元丰西征的第一个结点就来了：面对一眼即可望穿的死局，李宪拒绝出兵（他也没有这个能力），西夏方面这时候也选择稳坐钓鱼台，宋朝的其他四路大军则在等待最佳的出兵时机。由此，这场战争就开始出现了僵持的局面。

面对僵局，神宗皇帝很着急，西夏方面的梁氏兄妹表面上不急，但实际上却早已是两只热锅上到处乱爬的蚂蚁。时刻被人拿刀抵着腰窝子，这种日子谁能淡定得了？

不过，西夏方面这时候即使想动也不敢动更不能动，有鉴于宋军此次出兵的规模空前巨大，他们想要集中兵力实施主动出击无异于自寻死路。本着优先立足于防守的原则，西夏方面的统帅梁永能将各处的守备力量分做了三部分，一部负责正面迎击，一部负责半道设伏，一部负责攻击宋军的突前部或是后勤辎重大队，另外在西夏境内的各处通关隘口也派驻重兵予以把守。总之，西夏现在能做的就是扎进自家的篱笆等着东面的数十万宋军某天向他们扑面而来。

西夏人时刻都绷紧着神经，可宋朝的其他四路大军由于各种原因导致出兵的日期一再后延，这可把梁永能给急得团团转。为求一战，梁永能甚至直接派人向各路宋军下了战书，可宋军却又一直在等西夏方面往西调兵，这就让梁永能只能继续死等下去。

李宪不肯进兵，西夏也不调军回援西路，在这种僵持之中率先没了耐心的人还是神宗皇帝，他下令王中正与其他三路主帅协调出兵日期。既然诱敌西顾的计划已然无法实现，那么各路宋军就只能主动出击，因为马上就要进入深秋时节了，时间已经越发地对宋军不利。

不得不说的是，宋朝这一次调虎离山之计的失败在很大程度上其实决定了元丰西征的成败，宋朝在这方面足足浪费了宝贵的一个月时间，后来的结果会证明这一个月的光阴对宋朝是多么的具有决定性的意义。在神宗的左等右等之下，宋朝的四路大军终于商定在九月二十一日这天集体出击。

王中正率领六万河东军以及六万民夫从麟州出发，但此时早已成了畏懦之辈的王大太监刚一出兵就开始作妖。在大军即将出发前，负责为大军筹措和转运军粮的庄公岳前来请示需要筹备多少日的军粮，愚蠢的王中正就在此时犯下了他此次出兵的第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错误。

按照计划，河东军将在夏州与种谔的鄜延军会合，而且到时候王中正将统领两军，他就此觉得自己这一次可以轻装而行，粮食带多了反而会拖累行军的速度，只要等到与鄜延军会合之后他就可以征用鄜延军的军粮。于是，王中正张嘴说道：“半月足矣！”

由于王中正之前传谕军令都只是通过口头传令，庄公岳担心这个行事不着调的老太监将来可能会在情况不利的时候疯狂甩锅，所以他要求王中正给他传令时必须得有书面的公文。当庄公岳看到王中正的这道只需准备半月军粮的书面命令时，他险些被自己的口水给噎死。从麟州到西夏的都城兴庆府相隔千里，而且沿途可能还会与西夏军队发生激战导致大军被阻隔于半道，可王中正竟然说他只需要半个月的军粮，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但是，这可是白纸黑字的将令，庄公岳抹了一把冷汗之后还是偷偷地多备了八天的军粮。

王中正的骚操作还在继续。

大军刚刚行至麟州数里之外，王中正就让人向神宗上奏他已经率军进入了西夏境内。当河东军慢慢腾腾地越过了宋夏边境后，王中正担心自己再往前走会遇到西夏军队的阻截，更担心他会比种谔率先赶到夏州。他可不想当出头鸟，他就此下令大军原地驻扎，而他这一待就是整整九天时间。换言之，王中正在边境线上这一待就将全军携带的军粮给耗去了三分之二，而此时别说是千里之外的兴庆府，就连夏州都还距他有好几日的路程。

得知粮草即将吃完，王中正只好派士兵又跑回麟州去押送军粮过来救急。让人气得跺脚的是，王大太监这一次仍然在打着他的如意算盘，他还是在惦记着会师之后从鄜延军那里打劫军粮，所以这一次从麟州运粮他也只是命人准备了短短数日的军粮。

等到粮草运抵之后，河东军开始继续行军，这时候的王大将军终于开始有了一点“名将之风”。很遗憾，这里我们用了引号。由于西夏方面将防御的重点放在种谔、高遵裕和刘昌祚的三路大军身上，所以王中正这一路上走得是相当的寂寞，大军所过之处几乎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瞧见，王中正想抓一个西夏人做向导都找不到。

越是如此反而让一代名将王中正越是小心谨慎，为了防止被西夏军队的斥候探查到宋军的营地，顺便也是为了让全军将士能睡个好觉，王中正下令每天晚上的二更时分全军营地里不得有任何的火光。这道命令可是害苦了宋军的后军，因为他们是最后扎营，当熄火的时刻到来时他们连饭都还没做熟，但军令如山，后军的将士们不得不吃夹生的饭菜，这让好多的后军将士因此而争相跑茅厕。更有意思的是，王中正还下了一道命令：负责为大军驮运粮草的数千头驴子也不能发出鸣叫以免暴露行踪。

王中正这一顿操作看似猛如虎，看似颇有名将之风，可是他忘了自己是什么的。你率领十余万军民出塞不是去搞偷袭，你就是正大光明去抢地盘的，所以你就应该时刻做好与西夏军队进行遭遇战的准备，可你以上的这些操作分明是在尽可能地避战。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竟然被神宗皇帝委任为四路大军的统帅，夫复何言？事实再一次地证明，在需要办事的时候，有德无才的人其害远胜有才无德之辈，更何况王中正也未必就有德。

几路大军中飞出幺蛾子的还不止王中正和他的河东军，高遵裕的环庆军也是如此。

宋朝的四路大军本该在九月二十一日这天同时出兵，但高遵裕从这场战争一开始就暴露了他性格里的致命缺陷，而他的这个性格缺陷早就被他的侄女给看得透透的。在选定各路大军主帅时，神宗的母亲高太后曾经向神宗建言：“我伯父高遵裕虽有精忠报国之心，但他气量狭小且虚荣心强，容不得别人之功胜过于于他。他的这个短处容易为大军招来失败，所以他只能作副将，不能命他当主帅。”

高滔滔在神宗死后的所为我们这里暂且不表，但她对高遵裕的这番点评可谓一针见血。有鉴于高遵裕的环庆军出塞之后需要翻山越岭才能进入西夏腹地，所以战前神宗制定的计划是让高遵裕在出塞后取道西路前往葫芦川与刘昌祚的泾原军合兵一处，然后两路大军由高遵裕统一节制进兵灵州。西夏方面也充分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在环庆路以北他们并未部署重兵进行阻截，而是将主力全都调往了泾原军的进兵之路上。

不走寻常路的高遵裕这时候也正式开始上演他的骚操作。种谔、王中正和刘昌祚在九月二十一日这天按时出兵，可高遵裕却纹丝不动，这也导致刘昌祚的泾原军在葫芦川连续苦等他十几天。当高遵裕再次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时，从庆州出发的他已经率领八万七千人的将士和九万五千人的民夫翻山越岭地到达并当即一举攻破了清远军（今宁夏同心县），而此时已经是这年的十月十六日。

高遵裕为何没有前往葫芦川与刘昌祚的泾原军会合？这个问题一直是个迷，或许在高将军心里他这一招堪称出其不意的神来之笔，他不但把西夏人给骗了，而且连友军甚至是京城里的皇帝都被他给骗了。但是，他的延迟出兵以及拒绝前往葫芦川合兵却将成为宋朝在此次战争里的成败关键点，他所耽误的这十几天同样金贵且将让宋朝在不久之后举国为之而遗恨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