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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一此彼戎机(四)
思久不多时也从药铺出来,瞧见几人坐在食肆,欣然走近便将手中足有十数包药材皆放到桌上。“君黎大人——不会真要请我们吃饭?”他笑着,“我说什么来着,这种事只要敢想,果然也不是‘不可能’。”
夏君黎脸色不错:“都要傍着我去临安了,这一路的饭不都得着落在我身上?”
“你要这么说——我们吃饭的钱总还有,至不济,我们还吃自己的干粮,倒也不用施舍。”思久白他一眼,拿出块白布,将那些药材包起来,向见微道:“备了这些,路上有什么事也够用了。”
“是么,既还有钱,那不如你来请我,算回报一二?”夏君黎笑道,“干粮也无不可,我绝不嫌弃你是‘施舍’。”
思久一顿,张了张口,一时有点无言以对。
见微终是看不下去:“君黎大人,思久他——他当然是极愿作东请你,可是这话说不出口,因为我们当真没钱——非但没钱,实在已是债台高筑了。我们自己是惯了如此,吃食、用物都可以去赊、去混,哪怕是去骗、去抢,可是赊钱骗钱来请你,实在也……也有点可笑。但你别笑他。这都是因为我——因为我所以他才一顿饭都承诺不起——其实,我方才就是想对你说这个——虽然我觉得我应该尽力活着,可若是没有我,他们可以多交很多朋友,可以多做很多想做的事,可以少低很多头,可以过得比现在好十倍。”
思久不吭声,只顾自包药。
“君黎大人当然早知道了。”见微接着道,“你搜过思久的身,他身上根本没多少钱,去药铺若不是要抢,当然只能是去赊——你故意让你那位小兄弟陪他去,你用了——应该是‘传音入密’类的功夫,交待他悄悄付钱给账房,不让思久知道。你能这般相助,又哪里会与我们纠缠一顿饭。思久说话别扭,可既然是为了我,感激的话便还是我来说——此恩铭感,若君黎大人觉得我们能帮上你什么,我们无论如何,定不推脱。”
“不必这么当真,我也没指望他。”夏君黎道,“请你们吃碗面还请得起。”
食肆的伙计此时大声吆喝着“让一让”,见微回头,只见伙计跟在骆洲后头端来一个木托,很快四平八稳停在了几人的桌边,随即将面一碗一碗端将下来。思久只好将一大布包药拿开腾出地方,骆洲已然志得意满地绕至夏君黎边上空位坐下,伸手先给夏君黎、俞瑞和自个儿拿筷子:“大哥,我打听过了,这个‘姜油热面’是这家的招牌,天越热,这面还卖得越好。”
他说罢抬头,见对面三人还没动,便将筷筒推过去。见微说了声“多谢”,知著也说了说“多谢”,只有思久——却是什么也没说。
骆洲瞪了他一眼,顾自举箸开食。对面三人好像都在发怔,怔了片刻,思久才先伸手从筷筒里拿了筷子。那“姜油热面”果然很热,也很香,凑近了熏在面上,让他一瞬间怀疑——这是不是这世上最好吃的东西。他确实很饿了,也确实不知道说什么,所以头也没抬,就着那模糊视线的热气便大口吃起来。
“这就是‘姜油热面’了。”知著口中喃喃。
“你听过?”骆洲刚往嘴里塞了面条,含含糊糊问他。
“行远信里提过。”
骆洲一愣,知著轻叹:“嘲笑了他十年,实在没想到,我们也……没能在家里躲一辈子,……竟也走上了他走过的江湖,坐了他坐过的地方,亲口尝到他信里说的东西……”
“别说了,”见微把筷子递给他,“快吃吧。”
思久还在顾自吃面,一个字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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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人在吃饱的时候,心情也能好点。一顿面之后,夏君黎总算能安稳地听几个人仔细回忆拼补出了——戎机是如何怀疑到了宋然的黑竹执录身份。
第一件可以确定之事——戎机的疑心的确出于宋然,而不是此前多年的执录宋晓。戎机投身黑竹多年,深知执录一直都处于被“架空”之境地:黑竹徜徉江南不肯北归,执录安于故土不愿南下,彼此联系松散,没有太多痕迹可寻。可说不清从何时起——似乎是天都金牌之争马斯死后,或是“双玉之争”张弓长失陷、夏君黎入主黑竹之后,会中势力消长,各项规矩或废或立,或废的又重立,其中就包含了——与执录有关的节次法度。要将执录的法度重新执行起来,首先自然是要有执录这个人在——戎机隐约感觉到,执录这个人一定是来了临安。因此,首先可以推断的是——执录当是在这两年之内,自中原前来临安定居之人。
这样的人实在并不少。别说两年,就是两个月、两天,都可能有不少北方人投奔临安,散入这偌大都城的芸芸众生里。戎机一度在临安城的街巷游荡,或明或暗地观察每一个相遇之人的言语神情,一旦听到有中原口音就会留个心,但有一天忽然意识到——如此实在不啻大海捞针。执录虽然是中原来的,但未必就保留了中原口音;甚至到底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没有任何确说。
自然了,他调查这个只是出于好奇,甚至可说出于偶然。这分好奇的源头,说起来还是对夏君黎这个人之好奇——对这个死水沉沉多年后突然出现变故的黑竹之好奇。夏君黎早在天都峰双杀之争当日就出现过,甚至凭运气杀了马斯——这么一个当时看着并不算高手的外人混入了黑竹这等要紧的大会之上、杀了黑竹炙手可热的准金牌、被人保走、隔了数月忽然成为大人物保举的黑竹之首——无论怎么看,都像是有人特意安排好的。对旁人来说,事情便到这里为止,可对像戎机这样的人来说,遇到这种事便直似猫闻到了鱼腥,鲛鱼见到了血,若是不把夏君黎的底细给翻腾出来,他只怕要抓耳挠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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