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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一回合的交战失利以后,杜弘所部在山脚乱烘烘地闹成一团。虽然没有很多人员伤亡,但许多人在下山的时候编制被冲散了,士卒找不到队正,队正找不到曲长,这很影响后续的作战。杜弘连忙在部众中连声呵斥,让士卒们安静,并让军官们高举旗帜自报名号,以此来重整秩序。
杜弢知道这一时半会杜弘还不能恢复战力,便加紧督促何彰与郭逸两部准备接战。因为齐人还在马鞍山方向源源不断地继续增兵,一旦冲击到江州军的后阵,后果便不堪设想,他必须将这部齐人击退。只是与此同时,他还怀有隐忧,就是身后石头城内的齐人守军,若是他们趁时发难,己方未必能两相兼顾。
但好在身后还有王敦所部的中军在,一念及此,杜弢便立刻遣使到新亭之上,陈述自己的窘境,请求王敦准备发兵支援。
这其实也不用杜弢多言,就在新亭临时搭建的望台上,王敦也在眯着眼观察战事的发展。此时雾气已经基本消散,只是在空气中残留一丝冰冷的余韵,汉齐两军胶着的情况可谓是一览无余。
齐人此时发动的兵力已然不少,大约有近三万人在冲击清凉山,有近七千人已经渡船进攻至马鞍山。双方都在进行反复的冲击,在清凉山方向,江州军大体上保持了稳定,虽然有些许后退,但总体上仍然是处于上风。马鞍山方向,淮南军因为没有抢夺到山头,反而出现了些许颓势,新的齐军正在一浪接着一浪地涌向山头,试图对汉军形成钳形攻势。
这现状让王敦有些焦躁,暗自骂道:“怎打成这个鬼样!”因此不用杜弢遣使多言,他第一时间就在思考,是否要派兵去援助杜弢所部。但他也要考虑到,齐人仍然有相当的主力并没有投入战场,仍然在后方对着战场虎视眈眈。
而汉军的预备队是更少的,倘若现在就将中军投入战场,汉军就将无暇顾及江面。齐人若将朱雀河中的水师拉出来会战,那就大事不妙了。毕竟石头山上的战事失败,还可以用水师撤离士卒,但要是水师遭遇了覆灭,那就是彻底的一败涂地了。
因此,投入中军要慎重,必须要在合适的时机投入合适的兵力,最后取得合适的效果。哪怕麾下有人频频主动支援左军,王敦仍然保持岿然不动的态势,背负一手,慢条斯理地说道:“现在是以步战为主,胜负不会那么快分明,诸位稍安勿躁,且再看形势发展。”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注意到石头城内出现了些许响动,因为城上的齐人旗帜动了,起初看不太分明,就像是远处的树叶在风中微微摇晃,但积少成多,王敦渐渐能清晰地看到,有相当多的人头在往城北处移动,好比是蚂蚁汇聚。
王敦瞬间意识到:城中的齐军想要出城夹击!虽不知两部齐军之间是如何联络的,但观看这个态势,他们应该是想自城北出城,与马鞍山上的齐军对左军发动夹击。杜弘所部的阵型尚未恢复完整,若他们就此冲阵,确实有不小的胜率。而左军一旦溃败,前面要顶住齐军主力的右军恐怕也将为敌所乘。
一念及此,王敦心中大为焦急,他脑中一时拿不出什么好主意,但同时又非常清晰地判断,倘若只是盲目地派兵援助左军,恐怕不是什么好的决策,因为两面受夹击的阵型不改变,前军被击溃,再多的兵力也会被裹挟失败。想了一会儿,他觉得不能再拖了,就想依样画葫芦,招来谢雍道:“你快率军去四望山,去抄断齐人登陆的江滩,和左军合击,夺回马鞍山!”
岂料话一出口,一旁的桓宣就劝阻道:“使君,四望山绕击如此之远,没有一两个时辰,恐怕难以奏效,怎能救急呢?依我之见,不如率水师去接应左军,龙川侯(杜弘)所部不是正在生乱么?让他们先行上船,在船上整队,等他们调整好后,再行作战。在此之前,您可派一部轮替龙川侯,去接济湘南公,恐怕更为妥当。”
王敦闻言,眼前一亮,他拉着桓宣的手,一面拍着他的肩膀,一面连声说道:“说得好,我糊涂了!糊涂了!水师就是做轮替用的,我还道是寻常陆战死斗,要在地上打呆仗呢!”
说罢,他立刻更改军令,又对谢雍道:“你率部曲先去接替龙川侯,让龙川侯所部上船,他们顶上去。”而后又对一旁的裴硕等人道:“你们乘楼船去石头城下,对着石头城猛攻,若是石头城太过空虚,就趁势拿下它,我江上之师进退皆宜,齐人能奈我何?”
接下来各部便按照王敦的吩咐迅速行事,由谢雍携四千人去轮换杜弘,裴硕、温邵等万人正面进攻石头城。数百艘船只顿时在江面上动作起来,走舸来回运作,就好似流觞一般将马鞍山下的混乱士卒接走,而后运到新亭前让他们安心整队。金翅楼船则如小山一般簇拥在石头城前,不断地向城内发拍投石,而且这次汉军有了上次的教训,事先准备好了上下城池的钩梯,就在投石的轰隆声中,汉军士卒不断向城头攀登发起冲击,城内的齐人守军顿时压力倍增。
这一变动确实出乎齐人的预料,冉隆率二十余骑下山到石头城前,本来就是要趁汉军下山的混乱情形,让城内的卫王李恽也赶紧出击,彻底将汉军的阵势搅乱,然后一举将其击溃。李恽在城头,自然将汉军的混乱看在眼里,也不做过多犹豫,当即就派出四千人马,也就是城内守军的一半,前去受冉隆的指挥。
冉隆自是大喜,在他看来,接下来要取胜,就好比是探囊取物,完全没有任何悬念。当即率军向城西的汉军军阵发起冲击。而马鞍山上的宋胄和王真对峙了几刻钟,身后的援军渐渐变多,阵势也愈发雄厚,也就放下了对王真的顾忌,分兵数百人去驱逐王真,自己则率本部下山来战。两部从两个方向猛攻左军,顿时汇合成为一股强而有力的激流,虽然兵力并不占据优势,但剧烈的冲击力将前方守阵的汉军打得连连后退,压力倍增。
而冉隆本人在这种混乱的场景中,更是一马当先,冲锋在前,势不可挡。须知淮南军中最勇的勇将乃是高宝,可他远远看到冉隆在汉军中驰骋陷阵,不断地将面对的敌人一一用马槊刺中挑飞,马槊断了就换长刀挥砍,又是断肢横飞,高宝顿时自知不敌,故而没有选择迎上去,而是避开了从另外的防线杀敌。这使得冉隆的攻势愈发锐利,竟然硬生生从汉军中开出了一条血道,他身上的铠甲都被鲜血染红了,浑身血淋淋的,也不知里面是否有自己的鲜血。
但战况的发展却没有按照冉隆设想的方向走,反而是随着厮杀时间的延长,汉军后方的混乱越来越少,阵势越来越紧密。冉隆也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就知道每次汉军往后溃退一步,就有更多的新生力量填补上来。几次三番下来,冉隆座下的马匹被刺死了,他被迫下马步战,此时冉隆已经形同恶鬼,让人望而生畏,但齐人一方的损失也渐渐到难以承受的地步。
冉隆原本身边有二十余骑作为护卫,可到了此时此刻,竟然只剩下了寥寥数人。这不是说冉隆身边已经没有更多士卒,而是其余人都是些不认识的李恽部士卒,他们在这种高强度的厮杀下已经露出疲态,只是后方拥挤,也不好就此撤退。
一名叫杜休的齐人牙门面部中了流矢,还没有退下去,几名汉军已经扑上来乱刺。戟尖洞穿了胸口而出,杜休就双手各握住刺入的一根槊杆,把握住最后一口气,对汉军道:“且不要拔出去,让我存住这口气,带到仙堂中去吧!”说着就开始低声吟唱道:“至人无功,至神无明,杳杳冥冥,昏昏默默……”汉军们也没有见过这么虔诚的人,于是也就尊重了他的意愿,没有立刻杀人割头,而是舍去长戟,取斫刀杀入齐军军阵。
此时冉隆才发现,自己已经冲阵过于深入,导致后方的阵型较为薄弱,加上李恽部的士卒不如种民军悍不畏死,竟然一冲之下,就被汉军给冲散了。而如此一来,冉隆就深陷于重围之中,与周围密集的汉军不过数人之隔,只是汉卒们都恐惧于冉隆的武力,所以才没有一股脑向前。
冉隆的一个亲信牙门名叫薛达,见杜休都战死在前面,敌人们又人墙似的加强围堵,不免扶着一名中箭的袍泽,着急地对冉隆道:“将军,我们现在断了后援,冲是冲不动了,再拼下去就死光了,不如早些杀回去吧……”
话未说完,冉隆气得眼里冒火,冲他怒吼道:“打仗无数,何惜一死?我十年来纵横无敌,从来没有过真正的对手,怎能在此坏了我的名声!你莫不是怕死吧!”
此言一出,薛达流着泪回答道:“在下不过是一个农家出身,走投无路才投了朝廷,快十年出生入死,我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也知道,死有不同的死法。如今这么死,于大局何益呢?”说罢,他就提刀大喊,迎着逼近的汉军杀去,他早已经精疲力尽,此时被汉军乱刀齐下,根本抵挡不住,很快就倒在了血泊中。
薛达战死之后,汉军继续向冉隆逼近,冉隆身边的亲随或死或残,此时已经只剩下了他的族弟冉席,还有苍头刘金等人。冉隆心想:“战事打到这一步,我若退了,此战恐怕也就败了,将来哪里还有立足之地?还不如继续厮杀,哪怕战死在这里,也叫旁人知道我的武名!”于是就将生死置之度外,反而举刀高呼道:“我乃大汉牙门将冉隆,中原英雄,你们江南丈夫,谁敢与我决一死战!”
此句当真叫周围汉军呼吸一滞,见到无人回答,冉隆就哈哈大笑,挥舞长刀,接连剁倒了前后相继冲上来的汉军。等到第三个披甲的汉军从他左侧靠过来的时候,冉隆呐喊着回身一刀,竟然连甲带腿一刀砍断。其威势如此,咆哮起来像发怒的野兽,让身前人不敢与之对视。
可高宝在旁边窥伺已久,他趁着冉隆发狂的时候,飞快地取下套在背上的弓,搭箭对准冉隆连射两箭。第一箭射到了明光铠胸间最坚硬的铁片,为其弹开了,并没有造成实际的杀伤;但第二箭射中了冉隆的右眼,兜鍪后部向外撑突,箭尖可能直接贯穿了脑部。
这剧痛顿时令冉隆丧失了行动能力,直愣愣扑倒在地,周围的汉军见状大喜,都一窝蜂涌上前要去割他的首级。但苍头刘金见状大怒,也不知哪里生来的力气,奋不顾身地与这些汉军乱砍,竟然又把他们赶走了。
冉席抓紧时间,奔上前想去看冉隆的伤势,岂料冉隆满面血泊的情况下,又把手握住了眼中的箭杆,痛嚎着把箭杆拔了出来,而后又拼尽最后一口气,对冉席道:“快,不要让我的头落到敌人手里!”
听到这句话,冉席浑身一震,然后明白了兄长的意思,他不再多说什么,脱下冉隆的甲胄,然后抹了抹自己佩刀上的血水,大喝一声,将刀刃劈在冉隆的脖颈上。也不知是冉隆的骨头太硬,还是冉席的刀太钝,第一刀竟然没有砍断。
冉席只好狠了狠心,趁汉军涌上来前,把长刀从兄长的脖颈里抽出来,再用力猛砍,终于将冉隆的头砍了下来。然后他抱着头颅试图往回跑,但归路早已经被更多的汉军士卒阻断,为了尊重冉隆的遗愿,在身体被长戟戳穿之前,冉席将头颅往来路奋力一扔,只见头颅在空中飞掠而过,残血飞洒在西北风中,滴落在双方厮杀将士脚踏的土地上。
这是此战中齐军阵亡的第一位大将,而距离战事结束还为时尚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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