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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锋低头看着谢无争垂落的眼睫,目光顺着对方挺直的鼻梁滑落到紧抿的薄唇上。帐内的烛火摇曳,在谢无争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光影。
伤口包扎妥当,两人重新端起酒碗。
酒喝到一半,那个一直压在箱底的信封被林锋丢了出来。
信封在木案上滑行了一段距离,撞到酒碗边缘停下。
信纸已经有些发黄,封口处的印泥裂了一道纹。
谢无争正在擦拭剪刀上的血迹,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这是什么?”他问。
“催命符。”林锋嗤笑一声,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他也不擦,任由酒渍在下巴上风干。
“老头子从京城寄来的,说是给我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礼部尚书的孙女,知书达理,温婉贤淑,让我打完这仗就滚回去成亲。”
谢无争放下了剪刀。
帐内的烛火爆了一个灯花。
“礼部尚书家的千金。”谢无争语气听不出情绪,“门当户对,是桩好姻缘。”
“好个屁。”林锋骂了一句粗话,身体向后仰去,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展着,“你知道老头子信里怎么说的吗?他说我不小了,该收收心了,别整天在外面野,早点成家立业,给林家留个后。”
林锋转过头,看着谢无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留后。在他眼里,我这条命的价值,就是为了给林家传宗接代。如果我死在战场上,只要留了个种,他大概也不会太伤心。毕竟林家香火没断,他的面子也没丢。”
谢无争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那封信。信封很轻,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纸,却承载着两个家族沉甸甸的期望和算计。
“那你怎么想?”谢无争问。
“我怎么想?”
林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肩膀都在颤抖,他笑够了,猛地坐直身子,一把抢过谢无争手里的信,当着他的面,一点点撕成了碎片。
纸屑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混入尘土中。
“我死了也不回去。”
“那种日子,我想想都觉得恶心。”
林锋盯着地上的碎纸。
“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塞进那个四四方方的宅子里,每天对着同一群人,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做着循规蹈矩的事。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只能等着喂食,等着生蛋,等着老死。”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悲凉。
“而且,那个姑娘又做错了什么?”
林锋抬起头,直视着谢无争的眼睛。
“她从小被养在深闺里,学女红,学礼仪,学怎么伺候公婆,怎么相夫教子。她甚至没见过我,就因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就要把自己的一辈子交给我这样一个随时可能死在外面的人。”
“这公平吗?”
林锋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如果我战死了,她就要给我守寡。如果我活着回去,但我心里没她,她就要守着一个空壳过一辈子。无论哪种结果,她都是那个被牺牲的人。就为了成全所谓的家族联姻,为了那点可笑的门第荣耀。”
谢无争看着面前这个愤怒的少年。
他前世并未收到过这样的信件,但他理解林锋的心情。
他比曾经的自己更清醒,更尖锐,也更温柔。
“闺中女子也好,青楼歌女也罢,在这世道里,都不过是物件。”林锋重新倒了一碗酒,却没有喝,只是盯着碗里浑浊的倒影,“被人挑选,被人买卖,被人摆弄。她们没有名字,只有谁家的女儿,谁家的媳妇,谁家的娘。”
“我不想成为那个拿着刀子的人。”
林锋的声音低了下去。
帐外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甲叶摩擦的声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谢无争静静地听着,他知道林锋这番话不仅仅是为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姑娘,更是为了他自己。
他在抗拒的,不仅仅是一桩婚事,而是整个吃人的礼教制度,是那种将人异化,将情感工具化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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