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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到后半夜,反倒小了些,变成细碎的雪沫子,在窗纸上落出一层薄薄的白。改造角的煤炉还旺着,赵铁柱刚添了煤,正用铁钎子把炉膛里的灰烬扒到一边,让新煤能透透气。
“吱呀——”门被推开条缝,冷风卷着雪沫子钻进来,带进来个人影。那人裹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帽檐上结着冰碴,进门就跺了跺脚上的雪,声音带着点沙哑:“请问……能让我烤烤火吗?”
赵铁柱抬头一看,是个陌生的老头,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手里拎着个旧布包,布包边角都磨破了,露出里面裹着的硬纸板。
“进来吧,外面冷。”赵铁柱往旁边挪了挪,给老头腾了块地方,“炉边暖和,先烤烤手。”
老头道了谢,把布包放在脚边,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凑到炉边,哈出的白气遇到炉边的热气,瞬间散开。他看着跳动的炉火,眼睛里慢慢有了点光,像被点燃的火星。
王奶奶端着刚温好的米酒出来,见多了个人,也没多问,递过去个粗瓷碗:“喝点暖暖身子,自家酿的,度数不高。”
老头接过碗,双手捧着,指尖微微发颤,说了声“谢谢大姐”,小口抿了一口,米酒的甜香混着暖意滑进喉咙,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您这是从哪儿来啊?”张大爷吧嗒着旱烟,瞅了眼老头脚边的布包,“这大半夜的,雪天不好走呢。”
老头放下酒碗,摸了摸布包,像是下定了决心,慢慢解开绳结,把里面的东西倒在炉边的木板上。哗啦啦一阵响,滚出来些零碎——掉了漆的铁皮哨子、断了弦的六角琴、缺了角的铜墨盒,还有个用红绳系着的旧相框,框里的照片都泛黄了,上面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
“我从西边乡下来的,”老头拿起那个铁皮哨子,吹了一下,只发出“吱”的一声哑响,“来找个人,几十年没见了,不知道还在不在这附近。”
赵铁柱捡起那个铜墨盒,盖子上刻着“劝学”两个字,边角磨损得厉害,却擦得锃亮:“这墨盒有些年头了吧?看着像老物件。”
“嗯,”老头点头,眼里泛起些怀念,“这是我闺女小时候用的,她总爱用这墨盒练字,说要当先生……后来她跟她娘走了,就留下这些东西。”
王奶奶拿起那个六角琴,轻轻拨了下剩下的弦,发出“咚”的闷响:“这琴看着挺精致,当年定是个宝贝。”
“是她娘给她做的,”老头声音低了些,“她娘手巧,用槐木削的琴身,弦是用纳鞋底的粗线搓的,说是等闺女长大了,就给换真琴弦……”
话没说完,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了,脸憋得通红。张大爷赶紧给他拍背,赵铁柱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老毛病了,受不得寒。”老头喝了口水,缓过劲来,苦笑道,“本想趁雪天人少,好找些,没想到走到这儿实在扛不住了。”
“您闺女叫啥?当年住哪片啊?”王奶奶坐近了些,轻声问道,“这附近老住户多,说不定有人认得。”
老头抹了把脸,说出个名字:“叫陈小花,当年住槐树巷,门口有棵老槐树,树干上刻着个‘花’字。”
“槐树巷?”张大爷猛地坐直了,“那巷子早拆了十几年啦!不过……”他盯着老头手里的铁皮哨子,忽然眼睛一亮,“这哨子,是不是银灰色的?当年巷口有个小姑娘,总吹这哨子喊人去拾麦子,哨子声跟猫叫似的。”
老头愣了一下,手里的哨子差点掉在地上:“对!对!她吹哨子就是那声儿!您认得她?”
张大爷磕了磕烟灰,指着赵铁柱:“你问问他娘,当年陈小花总往他家跑,俩丫头片子,总偷着用我家的墨块练字,被我逮住好几回!”
赵铁柱心里一动,想起娘总念叨的“小花姐”,说小时候总一起爬槐树,小花姐的铁皮哨子吹得最难听,却最管用,一喊就凑齐半条巷的孩子。
“大爷,”赵铁柱拿起那个旧相框,指着照片上的小姑娘,“您看这辫子,是不是扎着红布条?我娘说,小花姐总偷她娘的红布扎辫子。”
老头的手抚过照片,声音抖得厉害:“是……是红布条……你娘……她还记得小花?”
“记得!”王奶奶在一旁插话,“前儿个她还说呢,当年小花送她个六角琴,说是自己娘做的,可惜后来搬家弄丢了……”
老头猛地看向王奶奶,又看向那个断了弦的六角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这琴……这琴就是当年小花给邻居的那个!她娘说,送出去的东西,得记着人家的好……”
后半夜的炉火越烧越旺,把每个人的脸都烤得红扑扑的。老头听张大爷讲槐树巷的旧事,讲小花后来嫁了人,就住在邻街的幸福里,孩子都上大学了,时不时还来改造角找王奶奶聊天。
“她……她还好吗?”老头攥着铁皮哨子,指节都白了。
“好着呢!”王奶奶擦了擦眼角,“上周还来送她蒸的糖包,说想找当年的老邻居,可惜好多人都搬走了。”
天快亮时,雪停了。赵铁柱给小花姐打了电话,没过多久,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中年妇人喘着气冲进来,看到炉边的老头,愣了片刻,突然喊了声“爹”,就扑了过去。
父女俩抱着哭了半天,小花姐拿起那个铁皮哨子,吹了一下,还是那声“吱呀”的哑响,却让在场的人都红了眼眶。
“我以为您早不在了……”小花姐抹着泪,“娘走的时候还说,让我一定找找您。”
老头拍着她的背,指着那些旧物件:“我总想着,带着这些找你,你一准认得出……”
太阳升起来时,小花姐扶着老头回家了,临走时,老头把那个铜墨盒留给了赵铁柱:“当年偷你家的墨块,现在还回来……谢谢你娘,还记得小花。”
炉子里的火渐渐缓了下来,剩下通红的炭火,映着地上的煤灰,像撒了一地的星星。王奶奶把那个断弦的六角琴收起来:“等明天,让赵铁柱他娘看看,说不定能修好呢。”
张大爷磕了磕烟锅:“这雪下得好,把故人都给盼来了。”
赵铁柱摸着手里的铜墨盒,上面的“劝学”二字被体温焐得暖暖的。他知道,这寒夜里的炉火,不仅烤暖了身子,还焐热了那些被时光埋起来的念想,就像炉膛里的炭火,看着快灭了,一点火星,就能重新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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