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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1章 少年不知愁（第1页）

叶逐隐离开祠堂后，老爷子就转过身对着墙壁上那几幅祖宗画像出神。

不多时，几位愁云满面的长辈也走了进来，叶家二爷一进屋就急吼吼地喊道：“父亲，那孩子确是天纵奇才，可是……”

二爷迟疑了半晌，还是壮着胆子说完了剩下的话：“当初那位游方名士曾言逐隐七情不染，六欲不生，入正道可镇山河，若入歧途，必成大患啊！这么多年过去他一点没变，您观他方才的神色，何曾有半分挂怀双亲之意？”

“唉！那孩子不到三岁便能熟背《道德经》，可要问他其中真义，答的全是字面意思，”另外一位族老抚着长须，忧心忡忡地接过了话头，“大哥，家主之位关乎叶氏全族兴衰，您不妨再斟酌一二。”

叶老太爷骤然回神，目光扫过面前几人，突然震怒地拍了拍桌子，厉声喝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等东域的消息！等！”

众人见状只能摇头叹气，不再多言。

卫莲悄然退出祠堂，这才彻底搞懂为何这座宅邸中所有的人都害怕疏远叶逐隐，连亲生父母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他，原来是因为他自出生起就有了“天生无情，恐入魔道”的预言。

但是这些人何曾想过，叶逐隐一个孩子做错了什么？他只是生来如此而已。

卫莲一路小跑溜回紫藤小院，刚进门就瞥见叶逐隐正坐在院中的小板凳上仰头看月亮，这孩子换了身素白的寝衣，黑发未绾未束地垂落肩头，显出几分不同于往日的柔弱可欺。

看着前方小小的背影，卫莲突然有种不知该从何入手的无力感——外面天都要塌了，这小孩儿却稳得像座石雕。

他都能想象到，如果叶逐隐那对不称职的父母真的罹难了，这孩子大概还是会按部就班地请安、上课、练剑、习字、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完全不受影响。

因为，叶逐隐根本就不知道一个人失去至亲之后应该有什么反应。

仰头望月的孩子似乎已经发现了蹲在紫藤花架下的卫莲，但并未特意去看，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这些日子，府里人人都说我爹娘已经死了。

卫莲走近了些，小孩还是没有看他，只继续望着月亮自说自话：“夫子教过，父母之丧，当哀痛欲绝。”

“我试过，但我不知道‘哀痛欲绝’是什么感觉，”他终于垂下眼帘看向脚边的黑猫，清凌凌的琉璃色眼瞳中透出发自内心的困惑，“小狸奴，你可知何为伤悲？”

卫莲目前除了“喵”发不出其他声音，故而沉默地回望着他。

其实包括卫莲自己在内，通过雇佣兵训练营考核出来的学员或多或少都有点不正常。

毕竟见多了杀戮，人性自然而然也就淡了，可他们这些人都是受外界环境影响所致，并非天生如此，而且也知道疼痛和恐惧。

所以面对叶逐隐的情况，卫莲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陪着他一起发呆。

……

如此这般，叶府上下人心惶惶地熬到了小年夜，噩耗还是传来了。

当天晚上叶氏夫妇的魂灯一同熄灭，这代表两人已经形神俱灭，连转世重修的机会都没有了，叶老太爷见状当场就晕了过去。

凌晨时分探子又带回了夫妻俩的遗物，声称是在崖底发现的叶父断裂的飞剑和叶母的本命阵盘碎片，据说两人血战至最后，杀得那伙邪修元气大伤，但自身也被邪修的法器重创，尸骨无存。

还是妄墟宗的前辈后来抓捕了几个侥幸未死的玄煞殿邪修，对他们使用了搜魂术才还原了事发经过。

就这样，钟鸣鼎食的深宅大院一夜之间撤去所有的朱红锦绣，挂上了素白的灵幡。

翌日，叶老太爷自昏迷中醒来后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主持了丧仪，以家主之姿接待各方来客，应付那些或真诚或虚伪的慰问。

叶府的排场自然是大的，金丝楠木的空棺材两侧供着摆满香烛的长案，前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其中有叶家的姻亲故旧也有各大宗门派来致哀的使者，还有很多受过叶家夫妇恩惠的散修。

每位走到灵前上香的宾客都会注意到那个一身缟素跪在角落的小孩，思及对方毕竟是逝者的独子，不少人都会绕过去说几句诸如“节哀顺变”、“令尊令堂皆是当世英杰”之类的话语，然后叹着气离开。

叶逐隐维持着标准的跪姿，每当有人走近便按照章程叩首回礼，脸上既无悲戚亦无惶恐，活像一尊精致无伦的白瓷人偶。

终于，一位女眷离开灵堂的时候忍不住跟身边的婆子嚼起了舌根：“这叶家小少爷……怎的看着一点都不伤心呢？”

“嘘！您小声着点！”婆子连忙拽了拽她的袖子，鬼鬼祟祟地觑向四周，“我听叶府的下人们说这孩子生下来就不对劲，有位路过的名士给看过相……”

后面几句话婆子是用气声说的，不过卫莲还是能根据口型判断内容。

那妇人听完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再次看向叶逐隐时眼神不再带有同情，只剩下深深的忌惮和畏惧：“我就说呢，爹娘死了一滴眼泪都没掉，原来是天生冷血啊……”

诸如此类的闲言碎语此起彼伏，老太爷听见了，在场所有的叶家长辈听见了，就连端茶倒水的丫鬟都听得清清楚楚。

就在一位和叶家有隙的世家代表上香后看似关切地询问起叶逐隐日后的教养问题，话里话外都暗示着叶家顶梁柱已折之际，叶老太爷终于忍不住了，狠狠瞪向对旁人议论浑然无觉的孙儿，眼神中的悲恸和迁怒犹如濒临喷发的岩浆。

不过他还是等到送走最后一批宾客才摇摇晃晃地扶着棺木起身，用力推开了前来搀扶的二儿子和三儿子，盯着跪在蒲团上的嫡孙看了许久，突然沉声道：“逐隐，你爹娘不在了。”

话音落下，厅内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于那个玉雪可爱的孩童身上，期待他能流露出哪怕一点点符合年龄的悲伤或者无措情绪。

然而叶逐隐只是平静地抬眸和祖父对视了几秒，随即点了点头：“孙儿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