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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晚风微凉,涤荡一城残阳余温,天地彻底沉入昏沉静谧之中。
孙原车驾折返,归往清韵小筑。此地是他于邺城亲手辟出的一方静土,院落形制全然依从汉末士族私宅规制,青砖铺地、木椽挑檐,竹树环合、清幽雅致,格局疏朗古朴,远隔市井喧嚣、官署繁冗,不涉朝堂派系纷争,是乱世浮沉之中,独属于他与身边至亲之人的安稳居所。
甫入院门,便觉院中氛围沉肃凝滞,不复往日的清雅闲适。晚风裹挟一缕无形凝重,沉沉压人心头,与书院的温柔清宁截然不同,暗蓄风雨将至的压抑。
檐下青砂岩阶之上,静立着一道白衣身影,孑然独立、风骨清冷。
心然一袭汉末素白道袍,衣袂宽大古朴、纤尘不染,轻薄苎麻面料挺括有度,无纹无饰,自带出尘淡泊的气韵。晚风徐徐拂动广袖,身姿静定如山、悠然不晃,眉眼澄澈通透,无半分俗世执念、红尘烟火,静立檐下默然等候,周身自成一派超然静谧的气场,清冷却安稳,孤绝亦安然。
而她身侧方木廊柱之下,斜倚着一道单薄素影,是久劳成疾、心力透支、油尽灯枯的林紫夜。
此刻的林紫夜,早已褪去往日强撑的清冷坚韧、温婉从容。一身素色麻布布衣松弛单薄,历经三月寒夜操劳,早已磨得边角微旧,全然撑不起往日温婉气度。她无力稳稳站立,只能软软倚着廊柱,身形孱弱飘摇,似寒风一吹便会倾覆。
她面色惨白如素纸,唇瓣失尽血色,长长的睫羽沉沉垂阖,呼吸浅淡微弱,连睁眼视物的气力都已耗尽,全然是本源虚损、心神俱溃的重症之态。往日闲暇,她常与李怡萱同游街巷,温婉恬淡、身姿清雅,从容安然,从未有此刻这般羸弱憔悴、令人心生疼惜。
她本身体质虚寒、气血素来薄弱,最不耐隆冬霜寒侵体。此冬邺城风雪连绵不绝、寒彻入骨,整整三月光阴,她日夜驻守伤兵大营,不眠不休、朝夕不辍,终日周旋于伤病死生之间,持汉式陶药釜、握铜药匙,熬药诊脉、施救安抚、看护伤员,耗神、耗气、耗血,以一己孱弱单薄之躯,独扛整座伤营的诊治重任,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半分懈怠。
三月连轴极致辛劳,早已将她本就亏虚的气血彻底耗尽,体内根基暗损、元气大伤。今日终是体力彻底崩竭,身形摇摇欲坠,堪堪晕厥在伤营之中。
若非心然恰逢其时巡查伤营,一眼望见她气息虚浮、身形涣散,不顾她执意坚守岗位的执拗执念,强行将她带回清韵小筑静养调息,她怕是依旧要强撑残躯,死守营中,直至彻底油尽灯枯。
心然素来清冷寡言、超然物外,不牵俗世繁务、不涉人间情爱纷争,却终究不忍见她医者自苦、以身殉善。医者渡人千万,最难自渡,这般日夜耗损本源、透支性命救治士卒,纵使心性再坚韧,亦令旁观者心生恻然、万般动容。
孙原抬眼入目刹那,心头骤然一紧,酸涩、愧疚、疼惜尽数翻涌不休,脚下脚步不由得陡然加快。连日沉陷军政大局、筹谋四方安稳、周旋朝堂博弈,他殚精竭虑、步步谋局,竟全然疏忽了身边人极致的辛劳苦累,深深自责,入心彻骨。
“紫夜。”
他轻声唤她,语声低沉压抑,藏着难以掩饰的疼惜与愧疚,温柔至极,唯恐惊扰了气力耗尽的病中之人。
林紫夜闻言,疲惫垂落的长睫微微颤动,费力掀开一线朦胧眼眸。微弱涣散的视线,艰难捕捉到他归来的挺拔身影,惨白唇角勉强牵起一丝极淡、极温柔的暖意,语声轻细如丝、几不可闻:“回来了……”
短短三字,温柔安稳,却已然耗尽她仅剩的所有气力。
孙原俯身弯腰,小心翼翼将她缓缓扶起,动作轻柔至极、分寸拿捏极致,唯恐力道过重,伤了她孱弱不堪的躯身。触手一片冰凉刺骨,清晰感知到她周身气血滞涩、经脉亏虚无力,正是久劳伤身、寒邪侵体、身心俱疲的深重病症。
“为何硬是撑至这般地步,不肯早说、早歇?”孙原语声微沉,自责与疼惜深深交织,尽数落满眉眼。
林紫夜无力倚靠在他臂弯之间,气息浅淡微弱,只浅浅摇头,连开口辩解的力气都无。三月寒冬劳碌、日夜心神紧绷,早已将她身心尽数掏空,只剩一副空乏躯壳,徒留残喘。
一旁的心然静静开口,语声空灵清淡、无悲无喜,却字字真切、句句属实:“她心系伤营士卒,残者未愈、伤者未安、苦者未归,便一日不肯歇息。如今气血耗竭、本源受损,已是强弩之末。若再强行支撑,伤及先天根基,日后经年难愈,再无复原之望。”
她抬眸望向孙原,神色淡然却叮嘱恳切:“我已将她安置此处静养。此后数日,需闭门安卧、静心调息,不沾汤药俗务、不扰心神,不侵风霜寒凉,方可缓缓回元固本、调养气血。”
孙原重重点头,眸底沉凝着厚重愧疚,小心翼翼将林紫夜扶入内室汉式木质榻床安卧。亲手为她覆上素色锦面丝绵被,层层掖好被角,严严实实遮蔽周遭寒凉,细细安顿妥当。又俯身探手试了试被底温度,确认温热安稳、无半分疏漏,心头方才稍安。
室内立汉代青铜博山炉一尊,炉身古朴厚重,纹路规整,燃着清淡柏香,烟气绵长温醇,温而不燥,最宜安神静养,恰好适配病中之人调息固本。暖光灯火摇曳,铺洒在榻边,稍稍驱散了室内的清冷寒凉。
他心中清明,如今楚天行、林子微已然驻守伤营,全权接手所有诊治、善后、看护诸事,总算有人替下日夜操劳的林紫夜,让这压在她肩头整整三月的千斤重担,得以缓缓落地,不必再孤身苦撑、以身耗命。
安置已毕,孙原放轻脚步退出内室,与心然并肩立于檐下微凉晚风之中。
暮色沉沉四合,晚风习习微凉,院中风竹簌簌作响,落雪无声飘零。整座小筑静谧无声,看似安然平和、岁月静好,实则暗蓄风雨将至、大局倾覆的沉沉暗流,平静表象之下,是即将翻天覆地的变局。
孙原默然伫立片刻,敛去心头柔情愧疚,神色渐渐归为凝重肃然,坦荡吐露心中隐秘筹谋,无半分遮掩、无半点隐瞒。
“心然,我近日将行一事,逆势悖旨,风险滔天,身家性命、仕途基业皆系于此。”
他语声沉稳厚重,字字千钧、落地有声,每一句都藏着以身赴险的决绝:“朝中严令清缴太平道余众,敕令天下州郡剿杀流民残部,不留孑余、尽数肃清。然我决意保全太行数十万黄巾归民,不剿、不杀、不逐,以安民归化之策收容安置,予流离苍生一线生路、护老弱妇孺一方性命。此事一旦败露,便是公然抗旨的不赦重罪,祸及己身、牵连全局,无人能够独善其身。”
心然清冷眸色微微一凝,却无半分讶异惶恐。她素来通透澄澈,早已洞悉他心底所有筹谋与取舍,只静静伫立聆听,不语不扰、安然相伴,眼底尽是全然的信任与笃定,不问前路凶险,只信他本心坦荡。
孙原抬眸望向西南太行群山方向,暮色苍茫、山峦沉隐,沉沉夜色吞没了连绵山脉的轮廓,一如深不可测的朝堂变局。他沉声续道:“昔日皇宫之内,天子亲赐我三道空白诏命,皆为汉廷御用桑皮纸、龙纹泥封、玉玺朱印制式,是陛下亲手予我的护身底牌、绝境屏障。当初圣意殷殷叮嘱,此诏贵重无双、干系重大,非万不得已、绝境危局,万万不可轻动。”
“如今太行局势胶着两难,朝堂暗流汹涌叵测,四方群雄虎视眈眈、诸方势力伺机发难。欲护数十万无辜苍生、逆势稳住冀州大局,终究要动用这三道秘诏,方可遮我行迹、挡我祸难、安我万民。”
言罢,他缓缓转身,正视身侧的心然,神色郑重至极,字字恳切,是全然托付的赤诚:“此三诏干系天下朝局、个人身家、数十万苍生性命,半分疏忽不得。我平日公务缠身、应酬繁杂、入局渐深,无暇贴身密藏、妥善守护。今日便全权交你收存,不可示人、不可泄露、不可轻启,非我身陷绝境、走投无路之时,万万不得动用。”
心然凝望他沉凝决绝的眉眼,通透澄澈的心底早已洞明一切,轻声应答,语声空灵笃定、安稳有力:“你素来稳慎持重、心存苍生,从不妄行险棋、肆意逞强。若非局势逼仄、万民悬命,断不肯逆势抗命、以身犯险。前路风波不定,你心中自有权衡决断,我信你所为。”
她语顿片刻,清冷声线添上几分温柔而坚定的叮嘱:“清韵小筑有我镇守,内外安稳无虞、密不透风。你在外周旋权谋、躬身入局,切勿一味逞强负重,当留几分余地,自保为先。”
孙原闻言,淡淡苦笑一声,眼底藏着无尽无奈,更藏着无可撼动的坚定:“此番救人,由不得我不逞强。”
“太行数十万流民,大半皆是老弱妇孺、伤残孤寡,皆是乱世兵戈裹挟的无辜苍生,从未蓄意作乱、祸乱地方、惊扰官吏。我若退一步、避一时、弱一分,等待他们的便是屠戮血流、尸横遍野、家破人亡。既决意守土安民、护佑苍生,便只能逆势而行、以身担险,别无他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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